儒艮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

我本想抛弃这一切,回到日光里面。但这思维阻止我,逼我回到自我里面。——荣格《红书》

二屄你聽着,我本來就沒生,你怎麽讓我死?我看我的雞雞和看虛空一樣,我看我自己和你這個傻屄一樣,你能肏虚空和你自己嗎?如果你能,我早就不生不滅了。如果你不能,你怎麽能定我的生死呢?肏你媽,肏你媽,肏你媽。——馮唐《不二》

大雨如烟

金默的脸越拉越长,法令纹把嘴角下拉成一座拱桥,口红使嘴唇显得小巧而刻薄,她把留海分开,露出戾气饱满的额头。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计算顾平的过失,她拉黑了张之。

又出现一个悖论的圆环,在她和顾平之间。她的恨意太重了,重到不记后果,倘若后果降临,圆环被打碎,那么恨也就不存在了。但她现在不得不牵着顾平在这个圆环里打转,就像滚筒洗衣机里命不自定的衣服,混合着什么金属物件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她要用一种借力打力的方式来实施报复,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衣服呢还是金属物件,自己是疼呢还是不疼,他们搅打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血。

金默有一套非常复杂的逻辑,就像一套复杂的刑具,来折磨顾平。这眼花缭乱的一套很费脑子,金默有时候算着算着就算不清楚了,她想,算了,总要执行下去,于是就敲山填海地,直奔罗马,顾不上看那七弯八拐的指南针。

这世上的人,一千个有一千个的活法,金默没有几个看得上。皇亲国戚还是牛马蛇神,它们都太苦了,那么苦还要佯装快乐,所以更苦。倒不如金默这样坦坦荡荡地苦着,像一根在太阳底下裸晒的苦瓜。金默非常清楚,将顾平换成李平赵平,阴平阳平,她还是一样的那根苦瓜,这不是她的问题,是世界有问题,可世界因为不敢认错而嫁祸于她,她会和她把井绳看成长蛇的奶奶一样,被说成有疯病。

有一天,大雨如豆,顾平兴奋地从外面跑进来,对金默说:“看啊,雨大得像烟一样升起来!”金默满含笑意的眼在顾平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张之啊,你有你的豌豆,我顾不上爱你了,和嫉妒和恨比起来,这爱太轻了,我羞于提起。

山抱着寺庙,寺庙盛着和尚,仿佛一个碗里装着米,碗如果碎了,米能长出树木来吗?树木能长出山来吗?——冯唐《不二》

我走到了,就走到佛了吗?还是我一直是佛,从来就没有不是过?——冯唐《不二》

我要你离开你偶然碰到的狄克,离开这个糟透了的狭小的地方,跟我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什么都跟我在一起。——纳博科夫《洛丽塔》

就像儿童的吵吵嚷嚷,就像“拖着躯壳的小小灵魂”,这样的比喻,使我们能更生动地看到人通向死亡的旅程。——马可·奥勒留《沉思录》

东南行记

火车一路向南,经过许多亲切的地标,她没有去过,如同去过——就像许多亲切的人,她没有爱过,如同爱过。

风景开始变得郁郁葱葱,使她联想起垦丁的阳光,福建的水田和热闹的闽南话,她的眼前铺展开一幅挤挤挨挨的亚热带海洋气候的图景,就像绿色藤蔓的布景上挂了许多色彩艳丽的塑料瓜果。

跟超超去吃早茶,她口中的广州和自己置身的广州交相作用,产生了一种乘法的叠加效果,傍晚的城市在老建筑和大榕树的点衬中呈现出一种厚重的黑褐色。

香港像一枚怀旧的破邮票,离复古还差得很远,不尴不尬地傲立在太平洋上。人与人的物理距离太近,脚步稍一放慢,便挡住了后面的行人,她感觉自己像一颗入侵的玉米粒,硬被塞进已经挤满玉米粒的三明治,放到一块迅速移动的履带上。

但街铺林立的广告牌自成一派艺术,交叉重叠的各色广告像大大小小的方形补丁,钉满了头顶的几米天空。西洋菜街每一座小楼的入口,都有人问你买不买书,就像问你要不要盗版光碟,延狭窄的楼梯往上,有许多二手书店,和南京的二手书店很像:一个男人坐镇收银,露出半个脑袋,一个女人永远在杂货间翻箱倒柜,门口写着“顾客止步”。二手书店像香港的一个缩影,三教九流杂挤在一起,许多金玉其中的宝贝也不得不收紧身躯,甚至直接被摆在地板上待价而沽。

文化的有力管控大概能造成精神上的饥渴,这种形式上的轻贱不足为奇,内地的轻贱是骨子里的轻贱,带来的不是精神饥渴或饱足,而是麻木不仁,倘若你没有麻木又生在内地,那就十分幸福。

大雨,夜里闪电入梦,如同小楼的电路系统突然崩炸,有一只大手强行扯断墙皮里的电线,就像甩动一支末梢火光飞溅的皮鞭,狠狠抽打她的睡眠。

这楼很高,白天云絮在她的胸间,夜晚光海在她的脚下。临窗俯瞰,生出屋宇凌空而建的错觉,因为恐高而渴望坠落的眩晕感,像高楼朝上向她生出的手臂,自下而上扑来的压力令她想到海员绝望地循着生锈的扶梯下到深不可测的船底,想到巴别塔图书馆里寻找永恒之书的人们,在摇摇欲坠的扶梯间逡巡。

潮湿、老旧和拥挤为白天的城市笼上了一层鬼气。

重回广州,住在上下九一座七弯八拐的老宅子里,宅子里是高雅简朴的暖色,透着高冷,宅子外是旧老芜杂的冷色,含着暖光。这种冷暖的平衡令她感到安全,她觉得可以把自己的心妥妥帖帖地放出来,去遛个弯,直到她睡醒午觉再回来。

他们认识到人生的果实是经验而非幸福,他们渐渐习惯并满足于以希望换取见识,最后,他们能够用彼得拉克文体说:他们所关注的一切只是学习——除学习之外的愉快,未之有也。——《叔本华论说文集》

如果你不去想象,那么我就不会存在。——纳博科夫《洛丽塔》